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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衡:最后的一片原始森林  

----中华人文古树系列之十五

梁 衡

 

2017-03-20 19:17:16  来源:(2016年第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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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场战争突然结束,2014年林区宣布了禁伐令,喧闹伐木场顿时门前冷落车马稀。在打扫战场时,人们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角落,因为山陡沟深,人迹罕至,竟为我们留下了一片原始林,一个原生态。其令人惊喜不亚于忽然登上一个外星球。

   2016630日我有缘造访了这最后的一片原始林。

 

 

 

  早晨8时,从黑龙江绥棱县出发,车行两个多小时来到一个叫“五一森林经营所”的地方。你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红色年代大开发的痕迹。在名为“鸡爪沟”的这一带沟壑中,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伐木场,大都名“五一”“七一”“十一”等。以政治的名义向自然进军,讨伐森林。而这块林子竟能在锯齿斧刃间留存了下来,真是万幸。

  我们在这里换上迷彩服、长筒靴,每人一把伞。虽然天正降大雨,还是义无反顾地向林地进发。先是沿着一条牛车老路前行,车辙中积了一尺多深的雨水,泥中泡着黑色的牛粪。辙印边长着茂密的车前子,这是一种中药,利水通便,专喜在车轮轧过的地方生长,所以名“车前子”。虽然头上有雨伞挡雨,但路边齐腰深的蒿草挂满水珠,几下就把腰身裤腿刷得湿透。我们踩着稀泥、牛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黑森林前进,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正走着,忽然听见右边不远处有哗哗的流水声,领路的刘局长说这是一条河,要不要钻过去看一看,但是没有路。我说水是山的魂,哪能不看?因为林子太密,只好收起伞,任雨水洗面,踩着朽木、草墩,钻过横七竖八的灌木。忽然眼前一亮,一条溪流从山上奔腾而下。我问这水的名字,说是叫“跳石溪”,这种原汁原味的命名,类似前面说的“鸡爪沟”。就是说水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你可以像小鹿一样,一直踏着石头跳到河的源头。汉字之造词极有讲究,同为流动之水,江、河、溪就大有不同。溪一定是弯曲的,不规则的,水量偏小的,又有一点野味的流水。眼前这条溪流无法与我见过的任何一条流水相比较,因为他没有留下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首先,你不知它来自何方。仰望山顶只见远远近近的山、层层叠叠的树、朦朦胧胧的雨,半山一道歪歪斜斜的激流,跌跌撞撞的碰着那些大大小小、圆圆滚滚的石头,或炸起雪白的浪花,或绕行成一条飘飘的哈达。遇有平缓之处时,就蓄成一汪小潭,碧玉如镜,清澈照人。因为是在峡谷之中,经过千年万年的冲刷,这些石头无论大小,一律呈圆形:滚园、椭圆、扁圆、平圆。你远远望去一沟漂亮的弧线,纵横交错,相叠相绕,任是毕加索转世也结构不出这样的图画。我站在“跳石”上,眺望着空蒙中的山树,还有那来自天上的水,不知是穿越到了何处。

  虽然有“跳石溪”,但我还是不能跳着上山,那样将误了水以外的风景。我们退回老林,雨时停时下,云忽开忽合,大家就举着手机、相机抓紧时间照相采景。

  人类虽然早已进入现代文明,但是总忘不了找寻原始。这是因为它,一是大自然的原点,可由此研究自然界的进化,包括人类自己;二是人类走出蛮荒的出发的起点,是生命的源头,我们有必要回望一下走过的来路。判断一个地方是不是够原始,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看有没有人的痕迹。从纯自然的角度来说,人的创造是对自然的一种干扰和玷污。比如庐山上、西湖边的那许多诗词、题刻,在自然女神看来无异于公园里常见到的废纸、烟头。所以探险家总是去寻找那些还没有人文污染过的地方。没有人来过,无路;奇景第一次示人,无名;前人没有留下诗文,无文。今天我们进入的正是这种“三无”之境,只有你与自然在悄悄地私语。我曾登过泰山,千百年来人们争着到那个离天最近的地方去与天对话,岱峰顶上刻满了诗词文章,出游其间倒像是去开一个热闹的讨论会,七嘴八舌,耳根总不能清静。而现在雨打树叶,空谷鸟鸣,小径明灭,时见草虫,我的心一下落入了一片空灵。

  虽是来看原始森林,但先要说一说这里的石头。

  石头的年龄自然比树更古老,而且是因为有了这些遍野的石头,才拦住了伐木者的手脚,为我们留下了这片林子。国内最有名的石景是云南的石林,那是一片秀气的石柱。还有我写过的贵州天星桥,那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精巧。而这里的石头一律是巨大坚硬的花岗岩,浑圆沉稳,高大挺拔,无不迸放着野性。大约亿万年前,这里是一片海底,所以石的分布无一定规则,或独立威坐,或双门对峙,或三五相聚,或隔岸呼唤,各具其态。外形也或如狮、虎、鹰、犬,各得其妙。好像是在有生物世界之前,上帝先用石头在这里试做了一个草图。

   我虽不忍以文字去亵渎自然,但为了叙述的方便,还是不得不给几处奇景暂取一个名字,请读者看后收回。这一处可名“巨舰出海”,一块酷似军舰的大石,上宽下窄,头尖肚圆,高昂着头,正分开密密的丛林,在绿海中破浪穿行。这巨石睥睨一切,它骄傲地宣布,我就是这里的主人,是这里的保护者。林子所以还能保持现在这个原始的样子是它们老石家的功劳。还有一处石景,我叫它“双剑问天”。这是两片薄如一纸,却有一楼之高的巨石,像一副刚出鞘的双剑,不知从何年何月起被弃置于此。你看它立于红松白桦之间,剑头向天,直指苍穹。最奇的是这两把平行的大剑,中间只有一拳之隔,其间蓝天一线,白云飞渡,你不能不叹天工之妙。就算是石器时代的遗物,又是何人能打造这样大,这样尖,这样薄,这样成双成对的利剑?又是什么力量能将它直立于此?看着这道细缝,你会想起“白驹过隙”这个词,时间的流逝就像一匹白马从一道缝隙间一跃而过。李白说,“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我拍剑问天,林间何时初有剑,石剑何时共树生?这石缝中不知流走了尘世间的多少光阴。林外岁月林中剑,人自匆匆剑无声。山门外曾有多少次的改朝换代、你夺我争、硝烟战火,还有那响彻云天的伐木声,都被这无声的双剑挡在了门外。

   现在要说一说这些在乱石头间争荣竞秀的草木了。在山口处,我看见一棵被放倒的红松,有两抱之粗,应是当年试伐的痕迹。它横躺在地上整整地压住了一面坡,老刘说倒在这里至少也有10年了。这个林业局是1948年成立的,比新中国成立还要早,到上世纪90年代林场就开始出现资源枯竭、水土流失。只有这片林子是个例外,人们叩不动这个山门。红松、冷杉、大青杨、水曲柳、胡桃楸、黄菠萝等参天大树遮蔽着头上的天空,而榛子、山葡萄、山丁子、稠李子、蓝莓等灌木杂草盖沟压坡,如毡如毯,人行林中如在科幻影片中。

   脚下最值得一说的是蕨类、苔藓等地被植物。这是整个林区的大地毯,是森林里所有生命湿润润的温床。蕨草每一枝都长着七八片叶,而每个叶片都像剪纸或者木刻,不求线条的流动,却有刀刻石印般的凝重,况且它与恐龙同一个时代,在这林子里资格最老。这样老的物种却有鲜嫩碧绿的色彩,在幽暗的老林中如一束发光的宝石花。说到苔藓,我小时不知见过多少,不过也就是雨后地上的一层绿毛。后来在南方热带雨林中见过更浓密、更鲜艳的,将石头裹成一块碧玉。在内蒙古林区见过大团生长的、颜色发暗的苔藓,那是驯鹿特有的饲料。而这里的苔藓因环境潮湿土壤肥沃,却长成了根根细草,又织成密密一片,他们就叫它苔草。它生在地上、树上、石上,绿染着整个世界,不留一点空白。最让人感动的是它的慈祥,它小心地包裹着每一根已失去生命的枯木。那些直立的、斜依的、平躺于地的大小树干,虽然内里已经空朽,你轻轻一碰就是一个洞,但经它一打扮,都仍保持着生命尊严。绿苔与枯树正在悄然作着生命的转换。而巨石的最高处有一种特别的苔草,据说口含一根即可治愈男人最怕的前列腺炎。而榛子、蓝莓、蘑菇、野葡萄等拥着树根,挂满树枝,伸手可及,你正走在一个童话世界中。

   老林子中最美的还是大树,特别是那些与石共生的大树。有一棵树,我叫它“一木穿石”,我们平常说“水滴石穿”,可是有谁真的见过一滴水穿透了一块石头?现在,我却见到了一棵树,一棵活着的树,硬是生插在一块整石之上,像一颗刚射入石中的炮弹,光光溜溜的还没有爆炸;又像一枚仰面向天正待发射的火箭,膀粗腰圆,霸气十足。我只看了一眼就被惊呆了,拔不开脚步,时空骤然凝固。这是一棵红松,当初也许是一粒种子,落在石板上,靠着老林中的湿气慢慢地发芽,但它命运不济,一出生就躺在这个光溜溜的石床上。它的须根向四周摸索,紧紧握住哪怕一点点沙尘,然后蛰伏在石面的稍凹之处,聚积水分,酝酿能量。松树有这个本事,它的根能分泌一种酸液,一点一点地润湿和软化石块。成语“相濡以沫”是说两条鱼,以沫相濡,求生命的延续。而这棵红松种子却是以它生命的汁液,去濡润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终于感动了顽石,让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它赶紧扎下了一条须根,然后继续濡石、挖洞、找缝,周而复始,终于在顽石上树起了一面生命的大纛。现在这棵红松的胸径有40厘米,一个小脸盆那么大,不算很粗。但是专家说,它已经有90年以上的树龄。要是用一个高速摄影机把这首生命进行曲拍了下来,再用慢速回放,那是怎样地震撼人心。

  如果说刚才的那棵树有男性的阳刚之烈,下面这棵便有女性的阴柔之美。它生在一根窄长的条石上,两条主根只能紧抓着条石的边缘向左右延伸,然后托起中间的树身,全树就成了一个倒丁字形,一个标准的体操“一字马”。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女子,正在腾空飞杠或者在平地上放叉。那两条主根是她修长的双腿,树干是她曼妙的的身躯,挺胸收腹,平视前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棵树的根与身子长得一般的粗细,一样的匀称,一样的美丽。在南方热带雨林中我见过如乱麻般的气根;在华北平原上,我见过老槐树下块状的疙瘩根;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决绝而又从容地在条石上匍匐而行的苗条的松树根。已分不清,它是树贴在石上的根,还是石上鼓起的一道棱。我怀疑它们的分子早已相互渗透,相混相融。这树身里分明已经注入石质的坚硬,却又画出这样柔美的弧线,好一个“幽谷美人”。

   有一棵合抱之树,我暂名为“长龙过峡”。两块巨石相距十多米远,不知为什么它先以根抓住右边之石,然后腾空一跃,又搭在左边的石头上,再仰头一声长吟,冲向蓝天。在这片原始森林中,几乎每一棵参天巨木,都是这样惊心动魄,有声有色,又悄然不惊地活着。他们或抓住一块圆石,如老鹰抓小鸡一般,用利爪紧紧地箍住它;或用大片的根包紧一块方石,就像用包袱皮裹东西一样整整齐齐,有时还会故意露出一小块石面,像是开了一扇小窗户。总之,树先用根俘获一块石,然后脚踏实地,迈向蓝天。在原始林中看树绝不会有人工林的单调,因为有太多的天然元素让它能做出无尽的排列组合,向人们贡献出任何艺术家都不可能完成的天工之美。这些树到底在做着一种什么样的追求?达尔文说:“生物有一种内在的倾向,使它朝着进步和更完善的方向发展。”生命这个东西总是在拼搏、砥砺、奋斗中才能擦出火花,才能体现它的价值。其实我们人类,也在时时追求这种完善。

   在林中穿行了约3个小时,雨停了,阳光穿过红松、冷杉和大青杨的枝条,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幻化出奇幻无穷的美。我们就这样在绿色的时间隧道里穿行,见证了大自然怎样在一片顽石上诞生了生命。它先以苔草、蕨类铺床,以灌木蓄水遮风,孵化出高大的乔木林,就成了动物直至我们人类的摇篮。这时再回看那艘石头巨舰,是泰坦尼克号?是哥伦布的船?还是郑和下西洋时的遗物?都不是,它是圣经上说的方舟,是佛经上说的前世。它沉静地停在这里,是特别要告诉我们,假如没有人的干扰地球是什么样子,大自然是什么样子,我们曾经的家是什么样子。恩格斯说,人类对自然的每一次胜利,都会得到报复。正好相反,当年我们屈从了这片原始林,现在它给我们友好的回报,留下了一面大镜子,照出了人类文明的进程。以铜为镜,可正的是衣冠;以史为镜,可知朝代之兴替;以这片原始林为镜,可知生命、人类和地球的兴替。现在我们有了海洋考古,如果发现了一点沉船上的瓷片、铜钱,就惊为奇宝,怎么就没有想到来这林中考一考未有人之前的洪荒大地呢?这至少会让我们减少对地球这条小船的折腾,减缓它的下沉。

  我下山时,看见沿途正在修复早年林区运木材的小火车路轨,不为伐木,是准备开展原始森林游。

 

(《新湘评论》2016年第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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