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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衡:沈公榕眺望大海150年  

----中华人文古树系列之十七

梁 衡

 

2017-11-28 18:22:17  来源:(2017年第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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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13期)

    三、洋为中用,落地生根,开放接纳促变革

  沈葆桢栽榕时,也许没有想到他的洋务事业如这榕树一样,枝垂气根,根又生树,蔚然成林。

  榕树生长于热带、亚热带,树形特别庞大。它有一个特殊功能,就是可以从枝上垂下细如毛发的丝绦,密密麻麻如帘如幕。当这细丝飘在空中时有如一团乱麻,随风来去,看不出有什么用途。但是,它有点像希腊神话里的安泰。只要柔软的须尖一接到地面,就见土生根,再难撼动,根又成树,树又吐根。就这样连绵不断地延展开去,一树成林。国内最大的榕树家族有梁启超的家乡,广东新会县的“小鸟天堂”,一树成林占地六亩。我见过海南岛昌江县的一棵榕树成林,占地竟达九亩。福建是盛产榕树的地方,福州就简称榕城。马尾建厂之时,沈葆桢带头植榕,一时闽江口内外郁郁葱葱,蔚为壮观。每当沈葆桢坐在船政衙门大堂上办公,看着窗外日渐繁茂,已覆盖了山脚海滩的榕树林时,特别是那些气根落地又生出的第二代、第三代榕树时,心里就有了一些宽慰。

  办厂之初,最缺的是人才。中国从汉到清独尊儒学,以文章选人立国。好的一面是礼义廉耻,修炼人的品德;琴棋书画,修养人的心性。不好的一面是重文,轻工、轻商,更不研究自然之理。在唯心和自我陶醉中生活,个人自我感觉顶天立地,国家自封为天朝,闭关锁国。1866年左宗棠上书办船厂,其时上溯200年,即1666年,牛顿已经发现万有引力,而中国却还没有物理学这个词;上溯100年,1765年瓦特已发明了蒸汽机,而中国的主要动力还是人力、畜力。在中国的教育体系里只有文科,没有工科。知识体系里只有经、史、子、集,没有自然科学知识。明代刘伯温有一句名言,“半部论语治天下”,论语里只有礼义廉耻,而没有物理化学。“安于拙、傲以无”,盲人骑瞎马,在用人类的一半知识来治国。这怎么能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呢?

  在这种教育和选官体制中,左宗棠屡试不第,他就愤而不再应试,在家里自学农桑、水利、地理等有用之学。沈葆桢倒是按科举制度中了进士,点了瀚林,走入仕途。但是他一与西方人打交道,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文盲。他痛感一个国家的落后是科学落后,人才落后。现在要造船,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全国,动了老祖宗。首先动到了中国的教育体系。千百年来科举制培养的秀才、举人、进士,一个也用不上。他们决定边办船厂,边办学校。从西方引进造船业像栽下了一棵大榕树,但这树如果只有树干,而没有“气根”,永远只是一棵树,不能繁衍,不能成林。左宗棠上书说,花上几百万两银子,只造出十几条船,这不是目的。最终是要培养出自己的人才,能造船,会开船。他请办一座“求是堂艺局”,他要让洋人给他下仔。一听这个学校的名字就很有意思。既不是传统的“书院”,也不是后来叫的“学堂”“大学”。而取名“局”,在“局”中求自然之“是”(规律),学习具体的技艺。“艺”是从传统的“六艺”而来,中国还没有“技术”这个词汇。它生动地反映了中国教育机构的进化过程。就像一条进化中的美人鱼,已有人头,却还留着鱼身。

  沈葆桢决心要在洋务这棵大榕树上多生下一点气根,接入中国的土壤,完成由洋到土的转化。船厂一开办,他就同时办了两所学堂:前学堂与后学堂。前学堂用法文授课,教造船,培养技工;后学堂用英文授课,教驾船,培养海员。沈亲自出题,招考最优秀的学生。学校实行最严格的“宽进严出”制度。每两个月考试一次,依考分划为三等。一等赏银十元。如三次一等,另赏衣料;如三次三等则除名。开办之初共收生300余人,只有一多半的人读到了毕业。现在看当时的办学章程,实为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打下的第一根界桩,兹录如下:

  《求是堂艺局章程》

  第一条 各子弟到局学习后,每逢端午、中秋给假三日,度岁时于封印日回家,开印日到局。凡遇外国礼拜日,亦下给假。每日晨起、夜眠,听教习、洋员训课,不准在外嬉游,致荒学业;不准侮慢教师,欺凌同学。

  第二条 各子弟到局后,饮食及患病医药之费,均由局中给发。患病较重者,监督验其病果沉重,送回本家调理,病痊后即行销假。

  第三条 各子弟饮食既由艺局供给,仍每名月给银四两,俾赡其家,以昭体恤。

  第四条 开艺局之日起,每三个月考试一次,由教习洋员分别等第。其学有进境考列一等者,赏洋银十元,二等者无赏无罚,三等者记惰一次,两次连考三等者戒责,三次连考三等者斥出。其三次连考一等者,于照章奖赏外,另赏衣料,以示鼓舞。

  第五条 子弟入局肄习,总以五年为限。于入局时,取具其父兄及本人甘结,限内不得告请长假,不得改习别业,以取专精。

  第六条 艺局内宜拣派明干正绅,常川住局,稽察师徒勤惰,亦便剽学艺事,以扩见闻。其委绅等应由总理船政大臣遴选给委。

  第七条 各子弟学成后,准以水师员弁擢用。惟学习监工、船主等事,非资性颖敏人不能。其有由文职、文生入局者,亦未便概保武职,应准照军功人员例议奖。

  第八条 各子弟之学成监造者,学成船主者,即令作监工、作船主,每月薪水照外国监工、船主薪银数发给,仍特加优擢,以奖异能。

  沈葆桢是为了造船才同时培养人才的,无意中他成了中国工科教育和职业教育第一人。中国的第一所工业专科学校,也是中国的第一所职业教育学校诞生了,这是一个伟大的创举,一块历史的里程碑。

  过去儒家教育强调义理一面,遇强敌入侵幻想“忠信为甲胄”,这种唯心论有如义和团“刀枪不入”的魔咒。结果无论疆土还是肉体都被洋炮炸得粉碎。可见唯心论是因为不明自然科学。沈开办船政学堂之初,中国的孩子还没有一点科学基础。他只能选品德好,性聪明的少年从新打造。他先以儒家观点考其品学,为首期考生出的题目是“大孝终生慕父母”,考得第一名的是后来的大思想家严复。但学生一入学,就再不要这块敲门砖,金蝉脱壳,甩掉“之乎者也”,立即钻进科技书堆中。沈自己也恶补科学。学堂开的课有代数、几何、物理、微积分、机械,还有船体和蒸汽机制造两门实习课。他又选1518岁,力大、聪明的孩子办了一个“艺徒班”,这是中国最早的技工学校。他又发现,只跟着师傅照葫芦画瓢学造船还不行。还要能自己画图设计,于是又开设了“绘事院”,这又是中国最早的工业设计院。总之,沈葆桢借船政,牵一发而动全身,牵出了近代教育,催生了近代先进思想和科学技术人才,牵动了历史。这也是他始料不及的。

  中国的文化人大致有五个阶段。一是古代传统文化人物,读经书,过科举,守儒教;二是近代文化人物,虽出身科举,但开始吸收西学,从张之洞到梁启超;三是现代文化人物,上过私塾,但已废科举,后又上了西式新学堂,如鲁迅、胡适;四是有旧学底子,后又接受马克思主义,如陈独秀、毛泽东;五是当代文化人,在新中国成长起来,先接受马克思主义教育,改革开放后又再次学习西方文化。在这个文化传承的链条中,船政学校正当古代文化到近代文化的过渡,是第一类文化人至第二类文化人的桥梁,是一次文化大变革。它培养的人才,填补了从旧式经学到新式实用科技的空缺。而且他们在接触西方科技的同时,又必然接触西方的思想文化。于是这批人又成了东西方文化的桥梁。他们中间出了翻译《天演论》的严复,翻译《茶花女》的林纾,修了中国第一条铁路的詹天佑。而船校几乎培养了中国海军的全部骨干。

  1871年,30余名船校学生,驾船进行了第一次航海训练。南至新加坡,北至辽东湾,这是中国近代海军的第一次远航。而在20多年后的甲午海战中,中方参战的12艘舰的舰长(管带)14人,有10人是马尾船校第一期的同班同学。其中四人阵亡,三人战败后愤而自杀。美籍历史学家唐德刚在《晚清七十年》一书中说,这是“一校一级之生而对一国”之大战。辛亥革命后,大总统孙中山即到马尾视察,他说:“到马江船政局,乃知从前缔造之艰,经营之善,成船之多,足为海军之根基。”民国时期的海军军官,绝大多数都是马尾船校出身。新中国成立前夕,张爱萍受命初创海军,他一个一个上门拜访的海军宿将,还是马尾旧人。1949828日,毛泽东接见国民党海军起义将领时说:“1866年马尾船政学堂开办起来,中国算是有了近代海军、现代海军。”民国海军部长萨镇冰活了95岁,见证了三个时代的海军事业。

在马尾闽江口,沈葆桢亲手栽下的这棵巨榕,绵延海疆八千里,荫蔽华夏百余年。要论其大,远超新会和海南的大榕。沈公榕的生命力极强。我们在老厂区采访时,随便在办公楼的走廊上、窗户下,都能看到墙缝里钻出的榕树苗。而院子里,更是大榕蔽日。福州身为榕城以榕树为骄傲,现从马江口到罗星塔顶,建成了一座大型榕树公园。满山的榕树攀山附石,层层叠叠,绿云压城。气根从天而降,密如天幕,有的竟穿透石块,石上生根,直如弦,挺如柱。它们都是沈公榕的后代。而路旁、草地上的树下,因地取势,遍立了严复、詹天佑、林纾、邓世昌等几十个船政人物的雕像,他们都是沈葆桢的学生。都或坐或立,仰望大海,还在关心着中国的海疆,中国的命运。

(未完待续)

 

(《新湘评论》2017年第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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