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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衡:看见绿色就想起了你  

梁 衡

 

2017-11-28 18:22:17  来源:(2017年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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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在大西北的那次相见,你的形象,不,你所代表的一种信念,便植入我的脑海,像夜空里的一颗星,时时在闪光。这是一种思想,一种意志,一种思索,一种信息。只要一有绿色这个媒介,她便会释放出来,叫我心里翻腾不已。

  我见到你是在招待所里采访时。你敲门进来,坐在沙发上。你已50岁,皮肤黧黑,手背上青筋突起,脸上也已爬上皱纹。我脑际本装着你传闻中的英姿,你动人的歌声,爽朗的笑语。我心里一顿,没有想到你会是这个样子。你对我笑笑,坐在沙发上,等我先问话。窗外绿柳红花。

  你开始叙述往事,双眸中又闪出青春的火花。1950年,你随军进疆时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炎热的麦收时节,你在南疆的农场里,在维吾尔族老乡的杏树下看场。在这夏日沙子能烤熟大饼的西北,绿荫比金子还宝贵。你心里萌生起一个念头,学林业去,要让绿色染满戈壁。毕业后你来到石河子,这一片黄沙之野,正是涂抹绿色的最广阔天地。报到的第一天,这里还没有房子,晚上你就睡在工棚厨房的大锅台上。白天你扛着标杆去测量,去规划。冬天,没膝的深雪将鞋子、裤脚冻成一个冰壳;春天,风沙开始在你秀气的脸上冲磨皱纹;夏天,烈日开始将你嫩白的皮肤晒红、晒黑。你这位水乡姑娘,执着地追求着自己的理想。

  当地没有合适的绿化树种,你横跨半个中国,到东北深山里去寻找。白天打树籽,晚上在招待所里搓籽皮。树籽还湿,你带在火车上,走一站,风干一点,搓一点,两只手搓红了,搓肿了。籽皮、荚壳从列车窗口飘出,一路撒去。有这样的出差者吗?啊,难怪你有这双青筋暴突的手。绿色是生命的象征,生命需要人去培育。现在这个戈壁新城已拥有200多种树种、154万株树,城外还有30公里长的林带,生命之缘已战胜了荒漠的死寂。但是,你的青春年华已无可奈何地悄悄退去。不过,她不是消失在灯红酒绿中,不是消失在大城市的菜市场上,不是消失在小家庭的热炕头上。你挺立在戈壁滩上,将青春的信息,融进雨,抛向风,化作了一座绿城。窗外柳丝织帘、白杨遮阴。

  你在沙发上坐着,明眸中闪着火花,浑身披满风尘,好一座坚毅的塑像。不知为什么自从我离开西北之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一见到绿色,就想起了你,想起那天见面的情景,想起那天你说的话。我在想,绿色,难怪人们用她来表示生命。

  大凡有生命之物,总会有什么东西要来对她进行一点折磨。要成长,就有压制;要生存,就有毁灭。只有战胜了这些,才会有生命。正当你用红肿的手从兴安岭采回的树籽,靠瘦小的腰身从天山上扛来的树苗,在这戈壁滩上发芽、生根,漾出一片绿云时,“文革”开始了。极左者认为栽树是为了打扮城市(他们当然不懂什么生态学),爱打扮就是资产阶级。这些树也在“革”之列。好可怜的树苗啊,她们像刚断奶的孩子,身子骨还弱,胳膊腿还细。平日里还要靠你起早贪黑地遮风挡雪。可现在,几天内便一起惨死在斧锯之下。她们没有一点抵抗力啊,任人砍剁,根露枝弃。你躲在家里不忍看这个场面。

  一天晚上,一个好心的老园林工给你送来一车树枝:“队长,你辛苦了这么多年,树都给人家砍光了。我给你送把烧火柴吧。”你冲出门外一头扑在车上,哭成个泪人。你不让卸车,你不忍心烧这些青枝绿叶,你半天爬不起来。孩子过来拉你,问你:“妈妈,何必这样伤心。”你说:“你哪里知道,这树和你一样,都是妈心头的肉。”昨天,我采访时听人给我讲你的这段故事,我忍不住流下眼泪,泪珠滴在采访本里。这以后,有人说你疯了,像祥林嫂那样到处奔走,见人就说:“还我的苗圃,还我的小树。”林业队解散了,你被调到工厂,调到副业队,但你的心没有走,你还是见人就说:“还我的苗圃,我要回去。”满城人都同情你啊,你那一下子就瘦了一圈的脸庞,那颤抖的声音,那青筋暴突的手背,那已流不出泪的眼睛。

  但你终于挺过来了。生命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苗圃终于要回来了,林业队恢复了,一切从头开始。你又挺起胸到天山上去挖树,到兴安岭去采种。那天我到苗圃参观时,放眼又是一片绿茵。新绿啊,满园关不住的新绿。但有一棵樟子松很特殊,很高,孤立着,树皮糙裂,枝挺如盖,已有几分苍色。阴差阳错,它是那次“革命”中唯一的幸免者。它是你1960年从东北带回的第一批树种。我在树下站了很久,你也站了很久。我不再问什么,你也不再说什么。这树下的沉默,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记忆。此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一见到绿树,不管是路边的青杨,或村前古槐,或河边翠柳,我都会想起这棵松树,和站在松下的你。我想,一棵树的生命难道只是叶,是枝?人的生命难道只是血,是肉?树和人一样,也有希望,有信念,有意志。

  女性,总是和母爱联系在一起。但你心里只有树,你的时间全让树占去了。由于采种、育苗季节的关系,你长年出差,总是将孩子托与别人照顾。那天,林业队的一位大婶告诉我:“你的孩子直到十几岁了,还在叫她妈妈,而把你当作阿姨。”你18岁就离开家,是偷着报名参军,跳上汽车就走的。当母亲追来送行时,你站在飞奔的卡车上,透过烟尘,只依稀看到了一个老母拭泪的影子。几十年了,你没有回家。几乎年年春季出差归来,车过宝鸡,你遥望秦岭那边,心想老母这时又在依门盼女呢。但怀抱里的树种又正是播种期,硬硬心,不下车,又回到了住地。就这样,一年一年,一次一次。戈壁上的土绿了,石河子街上的树高了,母亲的头发白了。终于老母等不及了。我去采访时正赶上她千里迢迢前来寻你。她本想痛骂你一顿的啊,这个无情女!但是,她走在街头看着这满城的绿色,她原谅了你。绿色如水润万物,绿色含情暖人心。

  绿不像红那样热,不像蓝那样冷,她柔和美好,给人安静,叫人思索。你让我知道,这柔情之色,是有铁石心肠、牺牲精神的人生产出来的。这树木的绿是用人的火红青春转化而来的。从那以后,我每见到绿色,不由就想起了你,想你是怎样用泪水、汗水,深情地去调制这深深的绿。用绿色洇染千里黄沙戈壁。

  在我的采访生涯中,不知遇到过多少个人物,但只有你这样常常让我忆起。天涯何处无绿色,每一片绿叶里都有你。

 

35年后的补记

 

  以上是我在35年前第一次去新疆采访时写的一篇文章。那里土地广袤,雪山、戈壁、沙漠,更需要绿色。35年来,我一直记挂着那里的生态,也记挂着造林英雄王效英。特别是在我开始了“人文森林”专题创作后,更想知道王效英和她的树的近况。因为我有一套书在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其中也收录了写她的这篇文章。我就请他们打听一下。这套书的制作者胥玉英,专门开车从乌鲁木齐到石河子去看望老人。她已病重,躺在医院里。胥代我在病床前做了补充采访。

  195010月,王效英从四川成都应征入伍。19528月入新疆八一农学院林学系学习。19568月毕业后到石河子造林养路队任技术员。1957年至1960年,她先后4次只身一人往返黑龙江、吉林、辽宁3省收集林木种子,进行良种引进驯化工作。1960年任造林养路队队长。“文革”开始,树毁人散,王效英被下放到公社劳动,至1982年才重回绿化处,一直为石河子的绿化奋斗到1992年退休。她曾先后两次获得“全国绿化劳动模范”称号,被授予“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兵团内也获得众多荣誉。她和她的战友们共为石河子栽种了1000多万株树木。而全兵团到2016年底,林地面积已达3000万亩,森林覆盖率达19%80%的农田林网化,林果收入与粮棉平分秋色,这在风沙、严寒、酷暑肆虐的大西北,是多么伟大的奇迹。

  万里之遥,我们接通了电话,老人声音喑哑,我顿觉岁月沧桑,不免黯然神伤。一个朝气蓬勃的18岁的兵团女兵,变成了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她用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染绿了这片沙土地。在整个兵团、整个大西北有多少个王效英啊。我问起“文革”劫难中幸存的那棵樟子松,她说在全市大绿化活动中它早被移出苗圃,即现在的石河子军垦博物馆前北三路斑马线以南的第5棵树。我惊异于她的记忆力,一个85岁又是躺在医院里的老人,还这样清楚地记着一棵树。那树真是她的孩子!

  我托胥玉英看过老人后再去看一下那棵树,并拍一张照。她说那棵树除了稍高一点也没有什么特殊处,在望不到头的林带中,真的是一棵极普通的树。

 

(《新湘评论》2017年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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